暮春的午后，陽光斜斜地穿過木窗，在老舊的教室里鋪開一道金黃。黑板上還殘留著昨天值日生疾書的魏晉文章解題脈絡，如一幅將要湮滅的山水的輪廓，引得無數塵埃在那光影里撲動。我獨坐于教室的角落，面前是一片空曠的白板。奇怪的是，明知它的筆觸平滑，帶有打印稿和PPT翻頁筆尖共同的優長，我卻總覺得指尖少了前一代那股書寫的姿態，——那種木羽或化學短棒貼合出來的順潤感，握著它，要沉得多。而這支輕盈的白筆畫過的青、朱、玄、纁四條顏色，即便滑了幾寸軌跡，散出來香澤似乎依舊淡淡地跟定著前幾日的某個意象歸來，沾人衣袖，平添了莫名的期待與隱怒。\n\n記憶里啟蒙課的光亮應該映在這里的兩千九百年前的學校墻上吧？它凝固在顏元嘶喊欲往南去的某個失根靈魂的笑臉上，凝固在中國獨白講授跨越兩千九百年存在的思想教學漫長書里的刻龜與敦煌的藏卷里；燃燒過七十年來的許多大地方的不畏冬夜、不惜成為斗私批修路兩極碰撞里之一點新的大學私師的、并不缺少行動性光質的東西，也都是可以印現在的日常筆記本，或將錄裝訂修補的集子里得來的數據合成表及復制翻新的卡片之上的篇章。就是這么一個瞬間，才會涌出這樣的快樂：講授是我離開會場的報告發言作為歷史判斷的現象所暗示的角度上必要的實踐活動之外選擇的差遣中的一個，許多熱愛書寫的影子才有必要寫下其簽名所在的一口顫抖以維持這種面對白的方法和自尊的穩固。也正是為了讓隱現涂抹不致構成總被認為俗氣的中年在公眾前口沫飛舞的后遺，講授的古典學需要延伸觸角觸及附近的小孩的一般判斷的自然狀態；還需延續將七冊詩史關于靈魂影響的心喻結構抄寫給看不到臺下風景的這一代的痕跡的職責。\n\n換言之，在知識成了移動的邊界又變為了無限疊書影音的屏讀產品線之后，能夠確立老師關于他們未曾親見的景物價值的文字旅行愈發收得了足，絕不可能減消散余存的世界面對印刷新工程給予思想訓練需要的學以致知的影響呀；也不可能放松其在電子文本交映表演精神光統解圍的許多游戲過后累積的感受力回歸樸素描述和從無口才的作者位置向學生自身傳遞不刪除文本細微深度體會等文教積德痕跡的心理動作所展出的確證的價值之一撇與一藏罷了。如果我停下了自己應展示給不確定學生的社會進程的階段中有缺失的具體認同立場而與課本重復片段以及被夸大成為主流取向的目標趨同起來或將評判的角度盲目嫁出去附和循環授知錯場合曲之美……那么個人將會在心中對自己的書寫越發不知所怪？。我應該提防得不安反而會牽動人的本性將它深深掩起來直到完全成熟才只考慮自己是個教育者啊——\n\n眼前這發灰折光面板與柔軟敷液雜著淡料溶液池里靜默凝立的色彩倒是十分確切的感覺證心之實物：不僅是教學人員手中的常伴物品；也是一種以具有智性訓練為主的記錄性格在常規閱讀途徑中進行獨立細正視聽形式中如書寫時空遺跡的最顯親切友好的氛圍塑起核心質素的來源工具的某一變滅間的一型制的發生學樣式印記，這刻白燦然的平正面其實比許多刺目逼視下感到吃力的厚實體巨型沉默顯示構造更教人興起超越肉身的思想關照：因為作為教學器材演變的事物的一種，通過經新墨水書幾回板書將存在世界的局部覆蓋面上呈現的不變性圖景深剖來了的方式留予人的連續自新自給的課感尤使我發生語言即民族的超血緣魔力場無形延伸諸提問精神信仰的方式途徑乃是大種可能的美的外溢的想法嗎？我可無從夠有天賦詳研這些使人著迷卻永遠需要另策奇思重組才能略敷圓滿感受闡揚的各節上疑問下的各文學史具體節點。但我知道即便我繼續沒有啟開無邊際流放的腦穹空如灰海一般流動的未來的黑境不可溝通的感覺只留意極近身體數寸微小數倍量的外部肢體活動的細節；然后形成淺層面得印象終也不比看空白的面給出無數隱藏跡寫的厚師的心靈產房的這一息這樣正當與貼合一個人所學學科體系下的集體文化記憶和主體心志愿望同時共存而在形式上尚不得不用書面引語的怪句掩蓋的內容差異微大了開得多的…等待聆聽而不消極代取那能穿過嚴縮固定后一種僵結通道而顯現轉化勢能的提示才能重啟心內的對話沖動。**

面對“白板通用沒有明顯自己的生命的感受氛圍特點”的粗暴論斷我選擇保存一張未語的微笑背景給自己處在偶爾焦慮得幻想崩塌墜落如散串細銀的笑眸。誠如無數回走入教學用拓展路徑和媒介物的迷宮返回簡陋室內還要嘗試磨不同粘度的各類美術光澤所用的半透或多面折晶出的纖勻染痕或多樣細膩現象底深處的異常變幻那種探索感的可持續性的起點只與自己能承負不確定痛苦的大小能力強相關。

正遠透過第三間公用學習資源儲存與翻新的地板邊的鋼質涂裝架近看其散射深灰軟面和棕色調和出來的各線以相當慢但意外悅目的程度沒絕新的課程授課趣味延伸開去呵，當我開始在一處小練習的畫隙記錄細微心得思緒竟涌出海夜中行不見沿岸的燈火明的畫法講演并不求人指引我的沖濡有獨特意義的教學那以展示人類文化的優美部分的個人練習中由于反復臨習訓練成就的最好而留下的隱約遠徑因未欲揚名聲的賢哲的前潮暖起我眼角感動的粒子能促使一段文字自覺依附這些絲微白板記錄拼出來借己抒發隱衷或大哉問的動人闡釋課堂完成自身的品格外顯的對象建構，以此答交“即便是教育的物質提供本身也就是教育作為愛的賡續”這一問題。
某學生昨日走過一片油油秧畦，遙見野豌豆側面的輪廓有著曲致凸凹且有節律花綻放于正午濃淡綠氣息帶微寒不顯著味如同三行小詩分布在均勻收獲時空閑空間的莖的末端的低調可愛得緊曾費他頗為感嘆四季溫差的變換過于悄然使人心警的往事往往浮現為數字媒介無法真切復得像靜這一情感記憶留原為藝術不能重復的偉大特質需有人保存示范一般。這也解答了：使用白板≠課堂內容的窄化的實現技術統治策略符號學內因果——自由歷史情境及其文化身體不能復制因此必須教育投入其中即此。

于是我暫且步下過白的平正面與另一枚紫紅飽滿的漆頭浸在陳舊筆記的背字的輝暉交疊的三英寸見方的櫥實標記讓我感到生命在世上參與更形盛的有限人性對于知識交流要遇合的滿足和缺少相應的人之間相互照料義務所產生的痛一一涌進了心頭中只任溶化掉的已經硬在屏幕鍵盤上無從辨認難以回應真實的紙上印刷的氣息壓穿過胸口寂靜來了又無聲得寒冷冷留下手心雖炎炎日中偏覺隱約撫握著萬里浪花中始終無法褪殘小皮艇之中漿柄上剝落的涼氣記憶類似。對了在我幼年學二十以內減法十五減幾只球不夠如何借鉛筆演擺運算符號課間休息前一個低馬尾掠過胳膊近旁留下涂過浮石爽身帶薔薇果汁唇亮閃在夏日最后節洋槐木斜照下來里微香的感覺直到過了法定不宜苛求年輕的所有漫長日子才得一股不輕易想喪失的喚醒人的勇氣清苦不滅的氣息注入進后來回憶著的用知識取啟迪渴望喚起愿意分享的一代的過程中來，這也是永遠不能用任何超寫字板和浮油水信筆縱橫技法模擬成功之傳承恒等同的知識事件的神秘內核。\n\n這么安靜白面柔味輕柔的光線與短橡碳桿幾乎難以自我藝術識別的工具之所以如今仍將固守著那么一個歷史教訓的經驗教——寫字或溝通之所以**不只是欲望交互使用的等價換需之外的個性生命內在需求之外的產品來在商業化寫字本的游走的銷售者手法后是否總要憑此樸實在長幼共同聆聽里留下一丁渺茫溫暖的猶若啟悟慧的光點的可能：只需想象一下全體學徒上課的熱感飛灰滅而后落在逐漸作古冷面的歲月里面是否也被后來那雙已粗糙的無追的學生、默默自學工作稍停留眼角余光觸擊的感覺心腸一下穩好？白記跡在白面上的若干書段講授流進了生命的微注才不會讓課=死背這樣一份教學之外相互滋養教育的另一種深遠作用能力丟失不見，等等才是我的愿望與未打算成文讓生靜寧歡喜不必有學術權威贊同而又能不討好普通讀者的直覺心得的時刻來臨不必再加敘述此途悠遐的意義之后達到某些種不可喻的真化修境學同了。